仗助是小天使啊

一生在海上捕捉巨鲸的人,最终死在海上

Behelit:



*虽然这篇在微信推送过,但我补充了一下,这是一个对于JOJO爱好者来说可能更好的版本。 


 






“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,人类的伟大是勇气的伟大!”




这是威尔·A·齐贝林在《JOJO的奇妙冒险》第一部中的名台词,也可以说是贯穿《JOJO的奇妙冒险》全系列的主题:“人类的赞歌”。


 


经过第一部和第二部,JOJO的故事在《JOJO的奇妙冒险》第三部中终于基本成熟。可以说,“真正的”JOJO的故事是从第三部开始的。而第三部中的主人公,空条承太郎,已经成为《JOJO的奇妙冒险》中极为经典的形象,甚至可以说是整个系列的看板。纵观他的一生,我们就能够理解JOJO几乎全部世代的历史。


 


第三部中,承太郎和他的祖父与朋友前往埃及,为了拯救母亲,踏上危险的旅途,去打倒远在埃及的迪奥,JOJO宿命中的敌人。


 


这个前往埃及的小队一共有五人一狗,在整个故事终于走进尾声时,只有三人幸存。这三个人中,一个人在第四部患了老年痴呆,一个人在第五部变成乌龟,最后一个人在第六部死去。


 


第四部中,承太郎成为海洋学者,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,有了一个女儿。他为了寻访乔瑟夫的私生子来到了日本的一个小镇“杜王町”,并且参与隐居在杜王町的杀人魔的战斗。


 


第六部中,和他关系一直很恶劣的女儿被陷害入狱。为了保护女儿,他在和反派的战斗中受重创,并在决战中死亡。第六部主角团的战损率比第三部还要惊人,几乎被全灭,只有一个儿童活了下来。


 


主角团极高的战损率是《JOJO的奇妙冒险》的一个重要特征。即使一个角色在这一部漫画中幸存,也很可能在下一部中死去。《JOJO的奇妙冒险》中有一个极为核心,并且反复出现的词语,就是“命运”。


 


命运的意思是:一生在海上捕捉巨鲸的人,最终一定会死在海上。在《JOJO的奇妙冒险》中,命运并非外物,并非是外来的侵略者,也不以不可逆转的伤害来塑造人。与其说命运是从外部来的,不如说那就是从JOJO本身的姿态里召唤出来的东西。毁灭JOJO的暴风雨,正是被JOJO 自身的高洁所召来的。毁灭是上升的通道,暴力和冷酷的命运能够把人从庸常的生活中强行拖出来,从孤独的悲痛中拖出去来,从不幸中拖出来,带到天上去。


 


美国作家奥康纳有一个说法,叫做“天惠时刻”(Moment of Grace),虽然她的小说人物在人格和处境上,和JOJO们有着极大不同,但这个说法仍然有部分适用。她认为,总会有一个时刻降临在她的小说人物身上,这一刻圣灵出现了,这些人得到了某些精神上的顿悟和上升,这样一个时刻被称为“天惠时刻”。“我发现,暴力具有一种奇异的功效,它能使我笔下的人物重新面对现实,并为他们接受天惠时刻的到来做好准备。”


 


让我们看看承太郎的一生吧:一个人在少年时代失去一半的朋友,但还是要度过余生,并且在余生里失去另外一半朋友,婚姻失败,有一个是不良少女的女儿,并且怨恨自己这个做父亲的。就是这样的人生。但因为命运来到了,暴力和不幸发生在他身上,这一切都无法妨碍他成为伟大的替身使者。


 


然后我们再反过来想一遍:即使他是伟大的替身使者,一个人在少年时代失去来一半的朋友,但还是要度过余生,并且在余生里失去另外一半朋友,婚姻失败,有一个是不良少女的女儿,并且怨恨自己这个做父亲的。


 


即使是最伟大的替身使者,也在经历这样的人生。




《JOJO的奇妙冒险》的思想是非常古希腊式的,村上说过,古希腊悲剧的特征是:英雄的悲剧是以其高尚为杠杆撬动的。假如俄狄浦斯不勇敢,不聪明,那么杀父娶母的预言不会应验在他身上。并且这个悲剧的结局,是把人送到更高的不幸中。什么足够沉重到报答高尚者的美德?只有令他长途跋涉,失去朋友,承受孤独和衰老,所祈求的永不实现,所收获的中途遗失,给他永远不能战胜的敌人,不留下声名和遗体,这就是对美德的最高报偿。






 


在《JOJO的奇妙冒险》的种种同人幻想中,甚至在官方游戏天堂之眼中,通常会出现这样一种假设:假如JOJO知晓未来,能否再来一次,救回已经死去的同伴。


 


这种假设有什么意义呢?知晓未来对JOJO 们有什么意义呢?这群人几乎站在人类所能达到的精神的顶峰了啊!第三部中,承太郎和他的朋友花京院还是高中生(也许他们是全世界最厉害的高中生了)。在大部分同龄人还无法认清自己的真实面目,并为此苦恼时。他们已经具备极其健全的人格和高洁的品质了。他们过早地得到了一切,这种已完成的,完璧般的精神状态是一个成年人穷尽一生,到死都几乎无法达到的。


 


JOJO最了不起的一点,就是即使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埋伏着自己,也不去寻求神(因为神就在人的精神之中,JOJO宛如古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神的英雄),不寻求精神上的领导者,不寻求任何承诺(比如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”,因为一切不会好起来,JOJO永远身处自己召来的暴风雨中),仍然充满信心和勇气。第六部的反派,普奇神父认为人需要通过知晓未来才能达到幸福(这就是他所说的,“觉悟者恒幸福”),但这一套理论对于JOJO们来说,是软弱可笑的。因为JOJO不需要知晓未来,就已经能够得到这种幸福了。就算知道了未来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,JOJO们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扑进暴风雨中:正因为他们是JOJO啊。


 


知晓未来对JOJO来说毫无意义,避免悲剧对于JOJO来说也并无意义——他们总是正面撞进悲剧性的命运中,毫不闪躲,因为悲剧就是命运的一部分,是对他们的最高嘉奖。就如同前文所说的,“一生在海上捕捉巨鲸的人,最终一定会死在海上。”只要JOJO还是JOJO,他所召唤来的暴风雨就不会停止,直到他死去的一刻。承太郎假如不在埃及死去,就可能在杜王町死去。不在杜王町死去,就在其他的地方死去。他的朋友,被迪奥杀死的花京院,即使活了下来,也会在其他的战斗中阵亡。一个关键的事件可以被消除,但推动它的人的意志是无法被消除的,这一事件也必定以另外一个形式在之后发生。


 


我并不觉得荒木老师会喜爱这种重来一遍拯救所有人的故事,他大概是怀着喜悦之情画死他的角色的。或者换一个说法,怀着喜悦之情,送他到天上去。








因为常年在外奔波,承太郎和女儿的关系并不好。同人幻想里也存在这样的假设:如果在徐伦的成长过程中,承太郎没有缺席,扮演好了父亲的角色,也许一切又会不一样……这种假设仍然是无意义的。徐伦在被陷害入狱前并不是替身使者。因此承太郎和女儿之间存在一个天然的对立。这种对立正是替身使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对立,这种对立在第三部中也出现过:花京院在遇到承太郎一行人之前,几乎没有朋友。他说,“我一生中一定不会遇到一个真正的朋友了。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够看见法皇之绿……看不到的人,不可能和我真正心灵相通的。”


 


承太郎如果要投身到战斗中去,作为父亲,他不会把女儿卷进来。但他也无法向还未成为替身使者的女儿说明自己为何疏远她,因为徐伦看不到替身,她是无法理解父亲在和怎样险恶的东西战斗的。


 


一只手去战斗,去触摸孤高的人类的命运,另一只手却想去触摸普通人的幸福,普通人的天伦之乐,那是不可能的。


 


JOJO的人际关系并非基于亲情,基于朋友之间的人际网络,它只基于一点,就是了不起的人的引力。替身使者的法则中有一条:“替身使者之间相互吸引。”意思是替身使者很可能遇到替身使者。在第六部中,有更深的一句话:“引力就是爱。”JOJO和他重要的朋友们认识,可能因为这个人是我的同学,是我的亲属,或者是我朋友的朋友,这只是最开始的契机。真正把这些人联系在一起的,可以说是灵性的爱。


 


承太郎和徐伦的父女亲情是在激流的命运中产生的,而非在正常的温馨的家庭生活中产生。只要徐伦是JOJO,继承了前代JOJO们的黄金精神,无论她和父亲之前的关系多么恶劣,只要她站出来,和她父亲曾经与之战斗过的邪恶战斗,她就能一下子理解她的父亲。正因为她是承太郎精神上的女儿,到最后,她一定会原谅并且理解她的父亲的,这也是命运。


 






第六部中,承太郎为了拯救女儿而死去了。但旋即,他所救下的女儿也死去了。承太郎在挽救女儿时意识到这种绝望了吗:即使我此刻救下这个人,以我自己死亡的代价,也很可能不过是把他的死推迟了几分钟而已。我觉得他意识到了,这一点阿布德尔也意识到了,花京院也意识到了……


 


这简直就像奇迹一样。主角的胜利并非一次促成,而是经历过一系列惊险的传递,链条终于全部连接起来,因果才最终在JOJO身上显现,带来最后的胜利。在针对神父的战斗中,多明尼克死前留下了光盘,承太郎为救徐伦而死,徐伦死前救出了安波里欧,正是安波里欧在最后时刻用多明尼克留下的光盘阻止了神父。只要有一环断裂了,神父就能取得最后的胜利。


 


这种传递没有经过任何商量,完全是生死存亡时刻,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心意忠诚地行动了。在压倒性的暴力和恶面前,每个人都拥有足够的信心,这种信心的产物就是勇气。每个人足够勇敢,聪明,毫不动摇,做出自己认为最正确的决定,并且能够为这个决定付出任何代价,无论何等惨重。即使如此,他也明白这个牺牲可能是徒劳的,但他仍然相信胜利。当每个人都奋不顾身,并且有着如此坚定的信心时,胜利如同奇迹一样在他们之中显现了。


 


值得一提的是,这种胜利的实现对当事人提出了苛刻的要求:链条上的每一个人必须都同样高尚,勇敢,坚定,有信心,不仅要在价值和道德上一起达到很高的水平,还要在高度一致的信念的指导下行动,宛如一个高贵灵魂的无数个分身。这其中只要有一个人,无论他如何勇敢,只要有一秒的软弱,一秒的怀疑,这个链条就即刻断裂了。


 


这种苛刻的要求并非只针对JOJO和他了不起的朋友们,这是对所有的人的要求。因为想要达到胜利,一些关键的链条不在JOJO和他的朋友们手中,而在普通甚至有瑕疵的人手中,比如第四部的早人,他只是普通甚至有点变态的小孩子,但是当黑暗来临的时候,他站出来了,没有这个人,第四部不可能在决战中没有死人而获得胜利。


 


这太可怕了。JOJO的胜利可以说是人类的胜利。荒木老师设计的这个链条体现了对人不可思议的信心。








并非所有的JOJO都在面对这样冷酷的命运,唯一的例外也许是第四部的主角,东方仗助,一个男高中生(和第三部的承太郎一样是学生身份)。他和他的朋友们在小镇上快乐地生活着。这一部意外地和平,讲述的几乎都是杜王町的日常生活。在与反派的战斗中,几乎没有一个主要角色死亡。荒木老师在画第四部的时候怀着一种前所未见的温柔,仿佛在说:如果想做男高中生的话,就这样吧!如果想做成为孤高的英雄,必须要经历许许多多的痛苦。不想经历成为英雄的痛苦的考验,不想失去喜欢的朋友,不想长途跋涉,不想明白孤独的滋味,只想和大家一起幸福地,一成不变地生活…….那么不成为英雄也是可以的呀。


 






荒木老师认为人的成长是喜剧,“《JOJO的奇妙冒险》讲述的是一部获得智慧,让自己的心灵得到成长,最后变强的故事。”但他不提供如何成为JOJO那样了不起的人的参考。他对人有一种极度的自信。(第四部中出现了一个外星人,采访者问他为什么不把外星人画成其他的形状,而是画得与人别无二致,他的回答大意是:宇宙之中还会有比人更高的存在形式吗?)正因为这种自信,他只把他的角色扔进麻烦和暴力中,就觉得人能因此看清真实的自己,被唤醒黄金的精神。荒木老师心中的“人”是极其理想化的,因此这种试炼从未失败过。但在真实的生活中,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能够跳过这个龙门。说白了,仍然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成为了不起的人,这仍然是一个被选中者的故事。暴力和不幸的作用仍然是有限的,不能把所有人从庸常中拯救出来。


 


然而,JOJO们的存在,就如同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中,伊万与阿辽沙告别时说:“我知道你在这里某个地方,这对我已经足够了。”

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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犹飞蛾扑火,非愚,乃命数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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